潘石屹重新在网上说话,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
水面当然不会平静。有人说他看透周期、全身而退,有人说他精致利己、跑得漂亮。“海南”“万通”“SOHO”“套现”“离场” ……旧词像南方雨季里返潮的墙皮,从时间的墙上纷纷剥落。
30 多年前,海南是这样的河口 :空气里有盐味、汗味、钞票味,还有一种更迷 人的味道,叫“来得及”。规则还没完全长好,机会已经抢先发芽。聪明人听见风声,胆大的人跳进水里,更多人站在岸边,先喊一声“等等”,再发现船已经开走。
万通六君子就是在这样的气候里出现的。冯仑、潘石屹、王功权、易小迪、王启富、刘军,后来被写成地产江湖,写成兄弟聚义,写成分家往事。可把灰尘拂掉,会看见另一层东西 :他们不是古早商 业传奇的标本,而是一代创业者在窗口期里的原始切片。里面有胆识,也有侥幸 ;有企业家精神,也有草莽时代的阴影。
商业世界很爱审判旧人,可是潮水退下去以后,岸上的人也未必安全。更何况,商业世界正在“制造”一群新人,他们正在更亮的灯下过河,脚下不再是潘石屹的土地和批文,而是 AI、算力、数据、芯片、新能源、出海和估值。
水换了名字,但还是水啊。
今天的科技创业者未必认识当年的海南,却很可能正走在自己的海南里。资本热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抓住了未来 ;规则到来的时候,才发现未来也会查账。所谓风口,最开始是机会,后来可能变成原罪,再后来,就被人用比较体面或不体面的词写进商业史。
海南不是地名,是窗口期
1988 年,海南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那不是普通的迁徙,更像一次集体加速。人们带着学历、履历、胆量和一点说不清的兴奋,跨过琼州海峡,去一个规则还没完全“长”好的地方找机会。
冯仑、潘石屹、王功权、刘军、易小迪、王启富,就是在这股热浪里聚到一起的。几个人没有显赫家世,冯仑后来开玩笑说“爹都是正常爹”。正常爹的孩子想翻身,就不能指望祖传矿山,只能指望脑子、胆子、信息差,以及敢把陌生词变成生意的本事。
万通的前身,是几个人凑出的 3 万多元和一个长到像文件标题的公司名 :海南农业高技术联合开发投资总公司。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赶上了一个刚开局的牌桌。“土地”“批文”“金融”“按揭”“销售”,许多词还没被市场嚼烂,先听懂的人就能先下注。
冯仑第一次听到“按揭”,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好请人写下来,再回去查字典。换成别人,可能查完就算长见识 ;他查完,转身把它做成交易结构 :找投资公司出资,拿钱抵押,再从银行贷款,买别墅,包装出售。后来这笔生意赚了钱,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早期企业家的能力模型露了出来:没有完整资源,就组织不完整资源;没有成熟制度,就在缝隙里搭桥。
所以,万通的第一层价值,不是“六个年轻人很传奇”。传奇这东西,听多了容易变成评书。真正值得看的是,在一个制度尚未完全成型的市场里,知识、胆量、关系和学习能力怎样拼成生产力。
潘石屹后来在北京万通新世界广场上展示的销售天赋,也是同一套逻辑。他找香港代理商邓智仁合作,把广告、定价、推广、渠道这些成熟方法搬到北京。别人还在卖房,他已经在卖想象、卖稀缺、卖一个城市向上走的梦想。商业从来不只靠产品,还靠叙事。只不过那时候大家还不好意思这么说。
今天的科技创业也有自己的“海南”。它未必在地图上,可能在一张政策文件里,在一次技术突破里,在资本市场的估值表里,在一群投资人突然改口的会议室里。过去是土地和批文还没有被规则完全约束,今天是算法、数据、算力、供应链和应用场景还在快速重组。
我们称这种“海南”为窗口期。窗口期就是机会。机会从来不是公平降临的。它总是先奖励行动者,而不是解释者。地产时代的窗口期更多依赖资源组织和政策嗅觉,科技时代的窗口期还要叠加技术深度、产业链能力和全球竞争。
换句话说,今天的创业者不能只靠胆子大。胆子大只是入场券,技术和组织能力才是续命药。
创新和原罪往往同桌吃饭
万通早期的生意有一种草莽气。
他们盯上了 8 套别墅。冯仑的关系网和口才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找到一家投资公司,向对方描述了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 :对方只需出资500 万元,“六君子”出资 1 300 万元,大家一起买别墅。对方答应后,冯仑拿这 500 万元做抵押,又从银行贷出了 1 300 万元,最终用 1 800 万元买进了 8 套别墅,包装之后高价卖出去,一倒手净赚小 300 万元。
这种“按揭”从今天看,它既是金融创新,也划开一道时代的裂隙。后来整个中国房地产都在不断冲击这条裂隙,最终轰然倒下。
早期市场就是这样,规则还没赶上,聪明人先跑起来。跑得快的人被叫作企业家,跑得太快的人后来也可能被叫作“有原罪”。名字怎么变,往往取决于周期和叙事权。
当年海南房地产更是如此。一纸批文可以变成巨额利润,一块地可以被不断转手,信息差、关系网、资金杠杆和政策窗口搅在一起。那时很多人不觉得这是问题,因为大家都在往前冲。等泡沫破了,回头看,问题就突然变得清楚。
商业史有时像监控录像,当场看不出什么,事后每一帧都能截图。
今天的科技创业也逃不开这个结构。过去争议集中在土地、批文、银行资金和政商关系,今天可能集中在数据来源、算法黑箱、补贴依赖、资本催熟、估值泡沫、流量垄断、低价倾销和出海合规。
每一代创业者都觉得自己比上一代文明,直到自己的问题被下一代命名。
这并不是说创业天然有罪。恰恰相反,真正的企业家精神往往诞生在不确定性里。没有人能等规则全部写好再创业。等路标都竖起来,最好的位置早就没了。问题在于,创业者能不能在野蛮生长中保留自我修正的能力。
潘石屹似乎就有这种能力。当年他在海口房管局看到两个对比数字 :北京市人均住房面积 7 平方米,海口市人均住房报建面积竟然达到了 50 平方米。这两个数字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海南房产市场可能要出大事。他迅速回去和其他人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撤离。
后来潘石屹到北京怀柔调研,有一天他正在县政府食堂吃饭,无意中听到旁边吃饭的人讲 :北京市给了怀柔 4 个定向募集资金的股份制公司指标,但没人愿意做。一听指标,潘石屹就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主动跟怀柔县体改办主任接触 : “我们来做一个行不行?”
就这样,几人回到北京成立了“北京万通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这也是北京最早成立的以民营资本为主体的大型股份制企业。
你可以在荒地里开车,但不能永远把没有红绿灯当成商业模式,又或者你要找到你永远的荒原。
风口越大,规则越贵
万通最被反复讲述的,是分家。
六个人创业时讲江湖规则 :座有序,利无别。一起冲,一起赚,一起分。这个机制在草创期有效,因为它便宜、快速、热血。创业最怕互相算计,六个人先把账本放一边,把事情干起来。
但公司不是酒桌。酒桌上可以说“都在酒里”,公司里不能说“都在感情里”。企业小时候,感情能当润滑剂 ;企业长大后,如果还把感情当发动机,迟早冒烟。
万通做大后,分公司越来越多,六个人天南地北。更麻烦的是,大家太能干了。冯仑擅长资源和叙事,王功权善判断,潘石屹会销售,易小迪懂产品,王启富有工程和资本敏感,刘军重执行和组织。创业时这是互补,长大后就可能变成六个方向盘。
冯仑后来把分家概括成一句话 :“以江湖方式进入,以商人方式退出。”走的人把股票卖给留下的人,留下的人股份增加。话说得漂亮,背后其实很冷。所谓商业文明,很多时候就是把“兄弟,别走”改写成“价格合适,签字”。
这恰恰是今天科技创业最该重看的部分。很多科技公司早期也像兄弟局 :几个同学、同事、技术伙伴,带着一个产品原型和一腔热血出发。刚开始,股权可以先含糊,分工可以靠默契,愿景可以当工资。可是融资进来、估值上去、团队扩张、技术路线分叉、控制权变化之后,早期含糊的每一笔都会长出利息。
技术创业比地产创业更容易神化创始人。一个人被称为技术天才、产品灵魂、战略核心,时间久了,公司容易把个人魅力误认为治理结构。
2026 年 5 月 17 日,75 岁 的 万 科 创始人王石出现在 HYROX 全能体能赛上海站比赛上,并与队友拿下男双大众组年龄段第一名。
当然大家不太关心他拿了第几名,只关心他真的能出来跑。巧合的是,就在不久前,消失已久的潘石屹发文《我命由我,也由天》,文章不长,但阅读量迅速突破 10W+。
两位房地产的风云人物同时登上风口浪尖,倒让人联想到 30 多年前的一幕往事:彼时万科已经拿到深交所“000002”号牌,几个年轻人坐在王石对面,向这位意气风发的老板取经。谈话中,王石告诫几人 :一定要把产权建立清楚,否则一旦赚了很多钱就要分家。
坐在王石对面接受“训导”的几位年轻人,就是“万通六君子”。王石当年提醒他们产权要清楚,听上去朴素,实际是商业世界的硬地板。今天换成科技创业,就是股权、控制权、数据权属、知识产权、期权、董事会、退出机制都要清楚。
这句话也应该送给现在的科技创业者们。钱越多,感情越不够用,而且风口越大,规则越贵。
冲锋与边界
潘石屹最具争议的部分,还是退场。
2014 年前后,SOHO 中国开始陆续出售资产。此后多年,他不断被放进“套现”“离场”“跑路”的叙事里审视。到 2022 年,潘石屹、张欣辞去 SOHO 中国所有管理职务,彻底淡出公司日常经营。
如果只从情绪出发,这当然容易引发不适。中国商业文化长期歌颂坚守,尤其在地产行业后来一片泥泞的时候,先走的人更容易被骂。留下来的人叫扛,走掉的人叫跑。听上去很痛快,但商业不是道德评书。
真正的问题是 :一个企业家什么时候应该扩张,什么时候应该收缩,什么时候应该把风险从账面上拿掉?
潘石屹的答案未必高尚,却足够清醒。他两次踩到关键节点 :一次是 1992 年前后撤离海南,一次是 2014 年后不断出售资产。前一次让万通避开泡沫破灭,后一次让 SOHO 中国避开更深的行业泥潭。
你可以不喜欢他的姿势,但很难否认他的时点。
把潘石屹放回万通六君子的群像里,答案会更立体。冯仑没有在黄金 10 年里把万通推到最大,也因此没把它推上高杠杆悬崖 ;王功权转去风险投资,风光一时,又因个人选择改变职业轨迹 ;易小迪主动转型“阳光 100”,却被非住宅和文旅项目拖住现金流 ;王启富继续追逐新风口,刘军则退到农业投资里。
每个人都在给同一道题写不同答案,批卷人不是舆论,是周期。
今天的科技创业者也会遇到同一道题。一个技术方向什么时候该“All in”,什么时候该止损?一个增长模型什么时候是飞轮,什么时候是幻觉? 一个创业者什么时候该继续融资,什么时候该收缩战线,什么时候该接受公司不再由自己主导?
这些问题没有鸡血答案。
真正的企业家精神,不是永远冲锋。永远冲锋有时只是情绪管理做得好,方向管理做得差。企业家精神也不是永远讲故事,讲故事能融资,但不能替代现金流。真正的企业家精神更像一种在混乱里建立秩序的能力,看见机会,承担风险,组织资源,修正错误,尊重规则,知道边界。
冯仑曾写过,真正的君子,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博弈,同时遵守商业规则、公共秩序和正常人的良心。这句话不花哨,却很硬。放到今天,所谓企业家精神,也许就该从这里重新定义 :不是只看谁敢赌、谁跑得快、谁估值高,而是看谁能在风口之后,把公司从机会带到规则,从增长带到责任。
从海南聚义到万通分家,从 SOHO 出圈到地产退潮,万通六君子的故事并没有过时。它只是换了一批听众。今天坐在 AI、芯片、新能源、出海和硬科技牌桌上的创业者,未必认识当年的海南,但他们迟早会明白,每一代创业者,都有自己的海南。
风口会过去,账本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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