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解放碑的闹市背后,有一家不起眼的剧场。每天下午准时响起川剧锣鼓,台下观众,多是鬓发染霜的老者,台上演员,平均年龄超过五十。这里月月亏损,却日日开戏。
这里是南普剧场,重庆主城区唯一一家每天都有演出的民营川剧剧场。
创始人彭兵坦言:“南普剧场每月都需要投入经费维持运营,但我相信只要大家共同努力,传统文化终会被市场接受。这份信念,正是我们坚守的动力。”
班主杨程联说:“戏若断在我们这一代,是一种罪过。”
一个曾是教培老板,一个是八岁学艺的川剧全才。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用二十年时间,为川剧点亮一盏不灭的灯。
这不是一个关于商业成功的故事,它关乎亏损、坚守、一群老艺人的尊严,以及一门艺术如何在市场夹缝中,活出温度。

南普剧场主理人彭兵接受商界青年采访
缘起:从“卖磁带的”到“搭台人”
上个世纪90年代,创始人彭兵还是个卖磁带和碟片的小商人。
“当时我卖磁带、卖碟子、卖书,因为我本身文化不高,所以一直对文化很有敬畏之心。为了把磁带卖出去,我就得去了解这个东西。”懂戏的顾客给他讲“何为高腔,何为胡琴”,他开始听戏、卖戏,渐渐听出了味道。
“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只留在录音机里。”
随着时代的浪潮,他从卖磁带、碟子,到抓住风口做健身房,再到开办艺培学校,在合川小城做到五个校区、八十几个老师、三千多学生。转折发生在“觉得该退休了”的年纪。他把学校交给年轻人打理,自己却闲不下来。
“总要做点事情。”他回忆道,“接触了一帮老艺人后,我发现他们过去的班子东奔西走,这儿演一下,那儿演一下,像在漂泊。”
一种强烈的“不忍”击中了他。“我很敬畏那种艺术,我觉得演员应该有一种归属感。”
于是,这个不懂戏的生意人,决定为他们搭一个固定的台子。2020年,他在合川久长路建起了第一个南普剧场。他不懂业务,便找来“全挂子”杨程联当班主管演出,自己管经营。
最初的日子是甜的。合川懂戏的观众多,剧场常常爆满。“一两百号人看戏,收入能稳定。”
但疫情改变了所有。老观众因为健康原因急剧减少,上座率从爆满跌到十几二十人。收入断了,支出却一分不少。
“我纠结过,我到底坚不坚持?”彭兵说,“我只是来助力的,我随时可以不助力。”
让他留下的,是杨程联的一句话,和眼前那群老艺人。
“杨老师说,‘川剧如果断到我们这一代,是一种罪过’。我看到那帮老艺人,他们为艺术奉献了一辈子,工资很低。如果散了,他们又要去漂泊。”
“不忍心。”他重复了这三个字。

南普剧场内环境图
扎根:从守艺人到大家长
杨程联八岁学艺,外公第一课教的不是打鼓,是做人。
“走千家万户,不能动别人一针一线。”
学艺是苦的。当别的孩子在外面疯玩,她被关在屋里,一板一眼地练。马锣打不准,手指被打得红肿。半年时间,日复一日。
这份严格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也成了她如今带团的底色。
剧团里,演员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有的从艺已四十年,跟了她几十年。管理他们,杨程联不用制度,用“情义”。
“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他们非常理解我们领头的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她说,生活上互相照应,上了台则是“军令如山”。
她强调一个规矩:“戏比天大”。即便台下只有一个观众,他们也照常开锣,全心投入。
“戏一开,就不能停。底下跟同事吵了架,情绪再大,上了台该笑就得笑,该哭就得哭。”她举了个极端的例子,“哪怕家里死了人,也得把戏唱完再走。”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职业信仰,也是这群老艺人彼此认同的尊严。

南普剧场内表演图
突围:从合川到解放碑的“背水一战”
合川的观众流失,让彭兵面临选择:要么解散,要么闯出去。
“逼上梁山了。”他说,“要么就放弃,要么就闯条生路。”
他决定把整个班子带到重庆主城。先是落脚在学田湾一个便宜的老房子,“先把脚落下来”。靠着“重庆主城唯一天天有戏看”的招牌,懂戏的观众开始口口相传,聚拢过来。虽然稳住了阵脚,但彭兵看到了天花板:“观众还是那些老观众,越来越少,没得未来。”
他每天从学田湾走路到解放碑,观察人流。洪崖洞、解放碑,人潮汹涌,几乎都是外地游客。
“我突然觉得,这是多好的契机!让外地人来了解我们川剧,了解我们老祖先的文化。”
在采访中,彭兵回忆了搬至解放碑新址的决定:“我们是端午节开业,但肯定我们还有太多的不完善。”他顶着压力,在距离解放碑核心区仅三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下了现在的场地。
“地理位置超好,但肯定不便宜。”他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挑战,“但是我们没退路了。”
新剧场依然艰难,但变化在发生。观众里开始出现大学生、年轻游客,甚至外国人。彭兵觉得,值了。
“我们坚守川剧的同时,还能让更多人接触传统文化,我内心是自豪的。”

南普剧场内环境图
现实:亏损账本与“文化账本”
彭兵不避讳谈钱,因为那是悬在头上的剑。
“如果单靠观众买票来维持收入,永远无法收支平衡。”他算了一笔账:演员工资、房租水电,每月固定开支巨大,而票房收入微薄。
但他心里有另一本账,他称之为“文化账本”。
这本账里,资产是人:那一群肚里装着上百出戏、能天天不重样演出的老艺人。“在重庆,你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团队,他们是财富。”
这本账里,收益是“改变”。他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有严重焦虑症、曾想自杀的15岁少年,被母亲送到剧团。“来的时候天天哭,吃一大把药。”在杨程联母亲般的开导和严厉的规矩下,三个月后,药停了,人变得阳光。“戏改变了一个人。”
另一个是年轻的医生,做手术压力巨大,偶然来看戏后,成了常客。“他说看戏能让他彻底放松,调节心情。”
“这就是价值,”彭兵说,“比挣钱的价值大。”
传承:老腔老调与改良不改魂
为了让年轻人接受,南普做了改良。短剧目、趣味互动、戏曲体验、变脸娃娃……“我们做一些改良,让年轻人也能接受。”他把这比作教育,“你读书,为啥要读学前班、小学?我们先用浅的东西吸引你,你才能一步步去接触深的。”
于是,剧场有了针对孩子的专场,有了更活泼的短剧,有了变脸娃娃文创。
“但我们不改魂。”杨程联强调,“传统的东西不能改,改了就不是他了。”她随即解释道,川剧分为本子戏、江湖戏、调岗戏,其中本子戏一字一句都不动不得。
“如果川剧进校园,关键还是要从传统元素来灌输。唱腔、锣鼓,这些元素不能丢。丢了,就成了话剧或者小品了,那传承下来还有啥意义?”
两人一进一守,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用彭兵的“改良”吸引人进门,用杨程联的“守正”留住戏的魂。
未来:长江边上的“守夜人”
被问及“如果一直亏损,坚持到什么时候”,彭兵没有豪言壮语。
“我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他打了个比方,“我从合川来,合川在嘉陵江边。我游啊游,现在已经游到长江边了,离长江不远了,我会轻易放弃吗?”
他承认前路艰难:“让年轻人走进剧场,需要很多人共同努力,光靠我们几个很微薄。”
但他又透着一股“账房先生”式的务实乐观:“路越来越明朗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完善。”他的规划里,有自媒体、旅游结合、文创产品,但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偏离初心”。
杨程联对未来的想象更纯粹。问她,若有一天川剧不再需要保护,希望南普什么样?
她笑了:“就做成现在的样子。”
在她看来,南普就像川剧行当中的“净”——花脸,性格粗犷、耿直、生命力顽强。
“我们民营剧团,就是一种粗犷的形式,草根,但很真实。”
结语:灯还亮着
采访结束,已近傍晚。剧场里的老观众互相搀扶着散去,后台传来卸妆收拾的细微声响。
彭兵还要核对明天的支出,杨程联还要检查道具。
他们身后,这个每月亏损的剧场,像一颗顽强跳动的心脏,镶嵌在重庆最繁华的都市肌体里。它陈旧、朴素、与周遭的光鲜格格不入。
但每天下午两点,锣鼓会照常响起,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场,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台下也许只有寥寥数人,但台上依然戏比天大。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 不是保存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不是记录在学术论文的字里行间。 而是在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空间里,依然活着,依然被唱起,依然能改变一个走下坡路的少年,或安慰一个疲惫的医生。
彭兵和杨程联,一个是算计着亏损也要往前走的“搭台人”,一个是笃信“戏比天大”的“守艺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共同守护着这簇火光。
只要灯还亮着,戏还在唱,这方江湖,就还没有老去。
记者:李韵涵;摄影:蒋欣、熊美莲;摄像:夏之侗;编辑:蔡妍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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