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到艺术家,只需要一个村的距离
马冬 2019-05-17 14:24:16

千万不要被“批发梵高,量大从优”这样的惊悚广告语吓到,在这个村里它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在深圳最东边一个村落里,画工大多是半路出家,画作论斤买卖,遍地是梵高,处处是莫奈,承包了世界百分之六十的油画创作,每年画作出口创汇达3000多万元,画工还和日本电视台面对面地互怼了一次……在这个不足0.5平方公里的地方,集中了太多剧情,每天都以不同的姿态上演着……

“大粪”变“大芬”

开放以前,那时候的深圳用“蛮荒之地”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大芬生活着300多口人,民风淳朴,但是也杂草丛生、房屋潮湿、污水遍地,那时候人们常常自讽曰——“大粪村”。

深圳的开放对于村子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大芬村就是这个时候渐渐由“臭”变了“香”。

80年代初,香港人黄江来到深圳,开办商品画加工产业,此前黄江在香港经营商品画。大爷说,当知道这里的劳动力比香港要便宜很多之后,黄江便带领十几位画工来到大芬村,租用了一间民房,开始了国内少有的油画加工、收购、出口的产业。

无疑,黄江是大芬油画村的奠基人,带领画工制造出口了数以百万计的油画产品,也使成百上千的绘画大军加入大芬。

另外,油画工业化流水线生产模式,也是在里诞生,每个人像装配工一样,负责画的一部分,来保证画的一致性。

2004年是大芬走向繁荣的一年。

政府为了让村子里的油画产业加速发展,将当年文博会的一个场馆设立在了大芬,还举办了各式各样的活动来招商引资。那一年,是大芬最荣耀的一年,有人统计过相关数据,文博会后的一年里,大芬村的油画交易额超过了2亿元人民币,大部分都卖到了中东和欧美。此后的大芬村,画廊有上千家,画工近万人,一时间小村子的巷道里都挤满了作画的人。

现在的状况,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繁荣,赚着钱的画工都留了下来,赚不到钱的画工陆陆续续离开的也很多,但是也逐渐成了深圳少有的“地标式”文化名片。

在外人眼里,能从事和艺术相关的工作起码是个不错的生活方式,但在商品逻辑下,大芬的一切与艺术早已没有多大的关系,部分画工已被转化为向钱看的填色机器,这里变成了另一番景致……

村里的三种世界

村子是城中村,整个面积不到两个足球场大,楼宇不高最多五层,老式的小格局,相互挨的紧,十二条巷道承包了世界上百分之六十的油画作品。

两天多时间,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转了起码五遍,原以为村子是油画艺术的沃土,人人都是艺术家,但是我错了,村里生活的他们有着不同寻常的百味人生......

画工李大哥

来大芬已经有10来年了,来之前是黑车司机,做了学徒没几年就和另外几个哥们在村子外街成立了画室,你很难想到,墙上这些如此好看的画是一些从厨师,服务行业半路出家的人手里出来的,在数以万计的画工里,像他们这样的有近四成。

他说,外人称他们这些人是画家,担不起。其实他们和农民工、技工、钳工一样,叫画工最贴切,都是靠劳力赚钱。一幅一米见方的画,一个小时就能画好,能六七百甚至上千。单位时间内的价值如此之高,所以,在利益的趋势下,有一大批像李大哥这样的人汇集在了大芬。

按照李大哥的说法,村子里的日子,和整个深圳的大节奏都不搭。悠哉悠哉的画工,品茶看书的老板,没有朝九晚五,没有绩效考核,这应该就是一部分人向往的生活吧。

次日一早,到村里转了转,和李大哥说的一样,十点多钟陆陆续续才有画坊开门。村中间一个略大的店铺,是吴姐的店,在她那里,有另外一种场景。

画痴夫妇

吴姐和老公家在潮汕,是第一批来大芬的人,大芬村前前后后来了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画工,店铺也换了一家又一家,吴姐的店却从来没易过主。和另外一小部分店家一样,她和蔡老师见证了整个大芬的发展。

两口子从潮汕来到大芬,那时候的大芬还是最初的状态,油画刚起步。两口子都是画痴,从小就开始画画,在老公的影响下,吴姐也学会了绘画,尤其以水果静物见长。墙上的一幅以石窟雕塑为主题的画作很别致,油画颜料本身的堆砌,让画更有立体感,吴姐对老公的作品充满了自信。

跟随吴姐去了村边一栋五层楼高的画室里看了看。那栋楼里,每一层都藏龙卧虎,瓷画,版画,工笔,泼墨,一栋小楼几乎集中了村里高质量的画家,长期和全国各大高校教授,各大美协主席交流学习,不满足于卖画谋生,而是对自己的创作有着更高的追求。

从早上到下午,村里有很多慕名来的老外,不知道他们是对画作的精美感叹,还是对能画出这样画的人表示感叹,走了一路,老外嘴里始终只有一个词:“Amazing”。

晚上的大芬安静了很多。这个时候才是大部分画工的劳动时间,灯火亮起,那种浓厚的艺术气息真的能熏陶到人。

画疯徐大爷

坐在一个不到两米的昏暗巷道里,他盯着自己的自画像出神,旁边还放了一小壶酒。早些时候,大爷画的画有很多人买,也有很多人求学,村子里新人入行的主要方式就是跟着师傅,从学徒做起,能否遇到技术好的师傅,是以后在这行发展好坏的关键。

后来,大爷不太愿意受画商的要求,就把大画室卖了,挪进了偏僻的小巷子里。而来学画的学生要么半路离开,自己开了画室,要么学几天没了兴趣,唯独有一个天分极高的,还被大爷酒醉之后骂走了。

在村里能画画的人太多,但大多只能或者说只会一种类别的,像大爷这样能画风景、人物、肖像、动物等各类题材的,不多。说着,大爷的微信来了信息,是北京的朋友想要他帮忙的画个小篇幅人像,开价两三千。

酒话归酒话,看得出大爷的画功确实很扎实。除了临摹梵高、莫奈、毕加索等大师的画来换钱谋生,他还画了很多自己想画的画。入夜,村子里挑灯作画的人很多,只有在这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大爷一个人享受着只属于他的夜晚,一个和艺术相关的夜晚。

画工,画痴也好,画狂也罢,他们都是作画的人,因为不同的目的汇集在了这个村子里,过着不一样的人生,不知道他们随着村子的发展改变了多少,但,至少村子因为有了这些人,才有了生机,这是比艺术更崇高的一种东西。

变革,转型中的大芬

对于大芬油画村的评价,知乎上有人说:这里的画很漂亮,且便宜,但是仅仅称得上精致,缺少灵魂。

我想,这个评价有些片面,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色彩再艳丽的颜料,也填补不了画工艰苦的生活,在“中国梵高”们眼前的画布上,每一笔都画着生活的样子,每一笔都离艺术很近,却又很远。

在村里转一圈你会发现,村里很多人把画放在门口来招揽顾客,但是又禁止拍照,这点很奇怪。

问过店家才知道,村里的画工仿制能力太强,一幅原创的画作一旦有客户中意,很可能短时间内就四处都是,当一幅画的仿品大量出现的时候,它的价值就会跌得让原作者血本无归。要知道在大芬村,“挣钱”是第一要务,同行之间的竞争要远远大于合作,对于原创的保护,对于市场的争夺,价格战屡见不鲜,乱象迭出。这也就是为什么画作可以便宜到按斤来卖的原因。

国内有画家曾经说过,画画一定是在交流、批判、印证中才能进步的,同行之间相互防备,先入者敌视后入者,并不是件良好的事。相比之下,当地人就高兴了。大芬村现在大约有上千家店面,画师画工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只负责收房租就可以,日子可谓清闲。

发展得越好,房租也就越高,房租每年都在涨,大一点的画廊面积四五十平米,房租四五千,中等一点的十平米左右,小点的就是居民楼楼梯下面小空间,每月租金也有五百块,楼宇之间的走道便宜,每个月200元,成本还在逐年增加。

外人所不知的是,这一行利润高,需求大,大量的伯乐和大方的买主,对于从业者来说很有吸引力。村里从原材料供给、画作的装裱、销售已经形成了一条龙的商业链条。

商品画的制作,通常都以订单模式完成,画商会与买家签订协议,确定画的内容和数量,再交由画工按时完成任务,有了成熟的商业模式,大芬村每年的产量逐年增加,光2005年的产量就有500万张。

另外画画所需要的颜料、画笔、画框、装裱框、画布,会有专门的店铺来负责采买提供;销往国外的画有做外贸生意的公司来负责收购;内销部分则是由家具厂商或者酒店采买人员来买。

现在各大经济型酒店,高档饭店,办公楼都能看到大芬的油画作品,政府每年也都会在大芬举办各类画展来予以支持,对于画工来说,所有的外部条件都在促使着大芬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曾经日本东京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播出了一段名叫《中国!一个怪兽国家》的视频,画面描述道,大芬油画村里所有人都在仿制名画,直接称其为“山寨绘画村”。画工联名投诉这家电视台,为村子正名的事,曾经还被许多媒体报道过。这件事,似乎也是画工思考从临摹到原创转型的一个时间节点。

村里的画工慢慢发现,画商已经不单单是来买一张挂件那么简单,售向酒店这些场所的画作需求并没发生变化,但是单一客户,他们会对画提出要求,有想法有思想的画,就卖的好,趋势使然。

从开放初期到现在,大芬一直都是动态的。如今时代变了,曾经靠外销打单大量仿制名画的大芬村开始谋求转型,越来越多科班出身的人到来;越来越多原创画作的产生;外销逐渐变为内销为主……

将来的大芬会变成怎样,我们不得而知,只是希望到最后,这个和艺术紧密相关的村子,能发展得更好。

160
欢迎关注商界网公众号(微信号:shangjiexinmeiti)
标签油画  产业  

评论

登录后参与评论

全部评论(3507)

广告
广告
广告
商界APP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

  • 订阅栏目
    效率阅读

  • 音频新闻
    通勤最爱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