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集群是区域经济最典型的一种现象,就像地方上的一串串明珠项链,也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经济阵地。中国作为全世界的制造中心,早已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生产网络,在这深网之中产业集群往往是其中的硬梗。而且依靠中国制造的大体量和五花八门的产业,这种以地理距离为基础的产业特点,成为中国县域经济最典型的集聚形态。
以扬州制造业为例,在江苏的整个制造业版图中,扬州虽然比不上苏州、无锡、常州,以及南京,但也颇有一些不错的家底,尤其是产业集群。
这里的数控锻压机床占了行业30%以上的市场份额。行业前5强中有3家落户在扬州,包括扬力、扬锻、金方圆(已被德国通快激光收购)。饲料机械也很发达,牧羊集团的饲料机械产量在亚洲排第一位,全球排第二,甚至在“饲料机械王国”的丹麦也设立了研发中心。扬州杭集镇,被称之为牙刷之都。这里的酒店用品牙膏、牙刷占整个市场的70%以上。而且中国70%的古筝琴产量,都出自扬州。
在全国各地,这样的产业集群还有很多。这些产业集群不仅成为了当地的经济支柱,更解决了不少就业问题。然而,不同的产业集群,发展方向以及战略定位也各不相同。在现代化的创新科技思路下,传统的产业领域还得审时度势,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产业集群五级梯队
中国有3 000多个县市,4 万多个乡镇,在这万山丛中、青纱帐里,正是产业集群的万物霜天,各竞自由。全国大概有4 000多个成规模的产业集群。如果我们按规模来划分,可以将这些产业集群按产值划分为五级:5亿~10亿元为流星级,这是常见的乡镇经济的一种;10亿~100亿元为月亮级;100亿~1 000亿元为地球级;在1 000亿元以上,就属于太阳级;而达到1万亿元以上,则属于银河级。一个工业大省,往往要有大型产业集群作为支撑,如工业经济总量多年来稳居全国第五位的河南,已经形成了装备制造、食品行业两大银河级产业集群,而太阳级产业集群,则有节能环保、智能电力等19个行业。
一个产业集群往往是龙头牵引。在2019年10月发改委发布的66家战略新兴产业集群中,大部分产业集群都能找到明显的龙头影子。济南信息技术产业集群有高新技术企业170余家,其中就有浪潮集团为代表的大型龙头企业;而在烟台先进结构材料产业集群,则有万华化学这样的龙头身影。它们在此基础上,进行上下游的扩张。
然而产业集群,远远超越了这种上下游的关系,它是一种更高级的生产关系。中国许多产品独具竞争力,就是因为这种先进的生产关系,无论规模大小,它都对生产资源进行了重新的配置,形成了一种极致的价值网。它就像一根弹簧被拉到最大的时候,所呈现出的极限张力。浙江多年来所说的块状经济,一直发挥着积极的作用,这是高度发达的民间经济所留下的宝贵资产。
比如,在浙江台州温岭机电的市场,加工一套零部件为4 000元。而为了这区区4 000元,居然需要8道工序,靠8家企业来完成加工。许多地方甚至呈现出家族企业各有分工,兄弟姐妹齐心协力的场景。或许每个企业只能分到一点点利润,但只要这张网在持续伸张,那么每个企业就可以保持良好的生命力状态。就像峭壁缝隙上的树苗,不依靠肥沃的土地,只要雨水对它滋润,就足够了。
这是一种非经济型的生产网络:生产速度和效率非常之快,令人叹服。
从这个角度来看,地方发展固然愿意追寻太阳级的产业集群,但流星级和月亮级的产业集群,同样是巨大的民生工程。产业集群就像是一个地方的哈哈镜,大小不重要,但骨架很关键。
许多地方只重视大企业,不注重生态,往往会把经开区、工业园、科技园混同为产业集群,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就算是上海最有名气的张江科技园,也并非能够自动具有产业集群所需要的生态,后者往往需要很强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只要有了产业集群的丛林气候,大量中小企业的旺盛生命力,就会喷薄而发。而对于传统产业而言,则更是有着新生的逻辑。
古董产业如何自救?
破旧迎新,死而后生;快速进化,历史闪进。中国铸造业正在上演着一场历史现实剧,呈现出其他行业中少见的恢弘画卷。
中国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已经成为国家象征。而这200多个工业门类之一的铸造业,其变化过程最具有戏剧性的效果。这本是一个沧海桑田的快进片,其他行业几十年的进化,在这里被压缩成了三五年的光阴。
这样的改变从2017年开始。这一年,中国正式打响了蓝天保卫战,铸造产业被直接点名,纳入了产能限制清单,行业内开始了残酷的洗牌。
三年过去了,中国数百个铸造产业集群,形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昔日的铸造之乡河北泊头,借助外部专家力量全员整改,出清旧产能,形成了绿色铸造产业群;而辽宁彰武借机承接了京津冀的产业,扶摇而上。严苛的环保法规,意外地促进了内燃机技术大爆发,铸造业开始走上了科技塑身的再生之路。
溧阳之新
江苏溧阳竹箦小镇,人口不到10万,紧挨着天目湖,除了风光秀丽之外,这里还是一个绿色铸造小镇。目前这里有12家走中高端路线的铸造企业,生意也是红红火火,汽车零部件巨头博格瓦纳、霍尼韦尔等的增压器,都是在这里找的供应商。
一个地方的产业,很容易找到它的知识源头。在溧阳这样一个风光秀丽的地方,这些铸造企业都能找到最早的老树根:溧阳动力机械厂——最早做农机和配件的工厂。1990年时,全市最大的铸造企业兴起了全民下海的热潮,许多员工离开老厂,自己播种创业,像蒲公英一样遍地扩散,当地的中小企业如同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鼎盛时期,这里有30多家铸造企业,产量一度达到1.5万吨。
然而,2017年是一个大限节点。在此之前,在高成本、高能耗的双重压力下,工艺落后、设备简陋的企业开始呈现出局的态势。面对支柱产业遭受重创的情形,竹箦镇与企业一起,选择了“绿色转型”的路线。政府加以补贴,对技改进行大力投资,成功地推动了绿色铸造小镇的发展。
这里对于“绿色铸造”转型的投资是下了血本的。2018年,虹翔投资3亿元引进日本原装新东自动化产线,包括自动水平脱箱造型线和自动浇注机,使得铸件产量达到3万吨。
在这里,铸造设备清一色都是国外厂商的天下,除了日本的铸造装备,还有美国英达中频电炉、日本新东等。
该地铸造产业集群最大的特点就是错位竞争,各有所长,不走数量规模。全镇现在只有12家企业,但个个有自家绝活儿。金桥机械主打工程机械,科华盯住汽车涡轮增压器,虹翔的发动机平衡轴打破国外垄断,实现量产化……企业间平时交流很频繁,使得“同行相杀”变为“互助分糕”。这也成就了竹箦镇的铸造产业——在全国所有乡镇中,产业规模最大。2019年铸件产量达到20万吨,纳税收入达32亿元。量大不如质优,少更胜多。涅槃重生后的传统制造,呈现了强大的产业弹性。从这个意义看,制造只有传统与先进之分,没有战略新兴的区分。
竹箦镇选择了主动求变,最大的升级动力还是来自企业家强烈的“生存意识”,内生力量极其强大。按照竹箦镇长的说法,这里的企业家意识到“不改变、汝必死”。有了这种变则生,不变则亡的意识,技术就会受到重视。2017年,竹箦镇光技改投入就超过35亿元。2019年,竹箦镇投入1.5亿元科研经费,其中铸造企业就占75%。12家企业,就有8家省级工程中心。而走得更远的,像上市公司科华,已与全国20多所大学院所对接,甚至在常州工学院还建立了“科华班”,每年引进200多名大学生。
最值得欣喜的是,企二代开始走向台前。两年前,我去常州工业重镇武进时,发现很多企业家的后代并不是很愿意接班,只有15%的人愿意继承父业。但在百公里外的竹箦镇,在12家铸造企业中,已经有8家都顺利完成了继承父业的交接。这意味着未来很长的时间,竹箦铸造还将继续流淌着熊彼特所谓的“野兽般”的企业家精神。

就地取材
一个地区的产业集群发展,有着很多不同的机缘巧合。
满眼飞黄,那沙子能干什么?辽宁彰武县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那就是“沙子铸金”。有着“中国砂都”之称的彰武,就跟沙子对上眼了。
彰武县位于内蒙古和辽宁交界的地方,这是西伯利亚冷风的最后一站,流沙如蝗。作为贫困县的彰武,多年来为了治沙保家,吃尽了苦头,最后成功降服了沙土。作为铸造用的砂石有天然砂、风积砂、海砂、湖砂、河砂,还有人造砂。而内蒙沙漠均为风积砂,非常适合铸造用砂。强劲的西北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黄沙,使得辽宁彰武的硅砂,粒形规整,含硅量适中,拥有得天独厚的硅砂资源。
自2017年开始,随着中国打响蓝天保卫战,各地环保压力陡增。阜新市的彰武县抓住机会,紧盯京津冀的落后产能搬迁,开始转向铸砂、铸金。这里的沙粒含硅量丰富,再加上温度温和,很适合铸砂的冷却,从此彰武就走上了一条中国铸造产业升腾之路。
首先是开发沙矿,将各地砂厂引进这里,主打硅砂深加工。其次,引入国内大型沙矿企业,通过优质丰富的沙矿,为铸造沙厂提供原辅料的用沙。然后召集铸件企业,进驻园区。在茫茫沙堆之中,彰武硬是建立起两个产业园区,围绕沙子做起了产业集群,还有铸件装备制造业提供装备。如今,在彰武已经有几家十强沙企了,为整个园区提供沙子。目前彰武的铸造用砂市场,占全国1/10的份额,既涌现了像联信这样年销售额3亿元的铸砂集团,也吸引了宁波天阳这样主打覆膜砂的外来户扎地生根。现在,这里已经形成了拥有近7亿元产值的硅矿产业,已基本形成月亮级的产业集群。
在此基础上,基于对周边地区产业的精准判断,彰武还将大力开发铸件、钢件等零部件,为汽车和轨道交通做配套,与距离彰武东部140公里的沈阳宝马汽车、长春汽车、轨道交通等需要铸件的产业,遥相呼应。而最需要的废钢资源,则有距离不过140公里的钢铁大户本溪、抚顺。这方圆140公里的区域之间的协同,就像是一盘精准对弈的围棋,没有孤子,遥相成局。
现在,彰武则进一步向高端建材进发,走精细化沙产业的路线。与此同时,全县向“沙产业”发展,从沙工业,走向沙农业。推动沙地的农牧渔产业,从整体发展。除了沙地花生、大米、河鱼等特色农产品外,彰武还在开发沙地人参。
更难得的是,彰武县人民的共同信念,全县上下同心,誓将沙子这一令人头疼的问题,转化成改变贫困县的机遇。不仅有信念,还有行动。为了改善当地的营商环境,提高办事效率,彰武县推行了很多实质性的措施。比如,彰武有一个“项目建设110”指挥平台,采用倒计时亮灯的方式,对所有办事部门全程监督。而县营商局、纪委就在110指挥平台直接入驻,同步实时监督。这种高效率,得到了入驻企业的广泛称赞。事实上,110平台已经成为彰武县营商环境的一个品牌。在东北的投资环境中,是最有价值的资产。
如今的铸造行业早已是今非昔比。2019年中国铸件总量占全球45%,连续20年稳居全球第一。尽管有些铸件生产正在转移到东欧、墨西哥,但中国的基本盘还是稳如泰山,而且固守中高端。中国铸造行业目前有2万多家企业,中小企业居多,但壮烈的自我告别,依然会继续。低成本的铸件出口时代,已经彻底完结;非绿色铸造的时代,也彻底终结。
尽管这个行业过去被根深蒂固地误解成黑色污染产业,但如今早已朝高科技行业发展了。中国制造群,最怕的就是按照战略产业、新动能进行简单划分。这种非此即彼的两元论,往往忽视了产业集群自我修复的弹性。如果讲创新,每个产业集群都有机会,每个产业都可以高级进化,即使有些产业集群会堕落,那往往也不是因为产业门类的原因,更多的源于观念的陈旧。
铸造行业并不是孤例。如今令人耳目一新的传统制造业,同样很多,而且跃跃欲试。广东的产业集群数字化转型,已经成为当地的重点课题。花都狮岭镇的箱包,开始尝试拥抱共享制造中心,通过工业互联网在物理空间的优势,围绕制造中枢重塑信息流;揭阳的塑料制品、南海区丹灶镇的日用五金,都找到了进入工业互联网的切入点。而广东佛山的铝合金门窗集群,则借助美的工业互联网平台美擎,通过龙头企业的设备能力作为主动脉,进行全新的连接升级。
产业集群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现象,就如46亿年的太阳表面,依然炽热如旧。“抱旧守陈者死,刮骨疗毒者生”,无论是流星级、月亮级,还是太阳级的产业集群,每一个地方如何挖掘出自己的区位优势,是对本地发展智慧的最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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