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的征途
王滔 2018-04-24 10:51:29

如果回到1745年,传教士约瑟绝对想不到,他眼中那座「充满纵欲、抢劫、背叛、赌博、酗酒、吵架、欺骗、谋杀及其他罪恶的城市」,会在两百年后,以「东方赌城」的面貌昭著于世,跻身世界四大赌城之列。

那一年约瑟离开澳门,这个名义上属于清王朝,实际上被葡萄牙人殖民多年的弹丸之地。看上去,他在澳门过得并不愉快。否则,他怎么会在游记中一口气用了9个非常负面的词汇来形容这座他生活了3年的城市。

1745年,在大清是为乾隆十年。天下安定、国库丰盈。用乾隆自己的话说,「寰宇敉宁,左藏有馀」,于是普免全国钱粮。在广州,瑞典东印度公司的「哥德堡号」商船满载700吨的中国茶叶、瓷器、丝绸、藤器,准备启程回国。记录宫廷所藏书画的《石渠宝笈》于当年成书,「盖戳狂人」乾隆在古代书画上的题跋之路才刚刚起步。

《国家宝藏》| 乾隆:喜欢盖戳怎么了?朕乐意!

在欧洲,「哥德堡号」航行8个月后抵达瑞典,在距离哥德堡港 900 米的海面,船员们已经可以肉眼看到陆地时触礁沉没,岸上等待的人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来自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一件件沉入大海。

与瑞典隔海遥望的英国,1745年的汉诺威王朝正忙于平息苏格兰叛乱,乔治二世发布著名的「禁裙令」,所有穿苏格兰传统方格短裙的都被处以监禁或者放逐。几十年后率团访华请求贸易,因拒绝下跪和乾隆不欢而散的马戛尔尼此时只有8岁。

《不差钱》| 小沈阳:我穿的不是苏格兰裙子!

那一年,美国还是一片殖民地,12岁的华盛顿丧父不久,在自家庄园里学习土地测量、牲畜饲养;后来起草《独立宣言》的托马斯·杰斐逊刚刚学会走路。现在和澳门一样以赌闻名的大西洋城要在100多年后的1854年才正式建市,拉斯维加斯还是沙漠边缘一处无人居住的绿洲。

只有那时的澳门,早有赌埠的名声。从1553年葡萄牙人取得澳门居住权起,这片土地就开始与众不同。虽然名义上到1887年《中葡会议草约》、《中葡和好通商条约》签订后,澳门才正式成为葡萄牙殖民地,早在1623年葡萄牙政府就委任了首任澳门总督,澳督马士加路也走马上任时,大明朝的天启皇帝在深宫里忙着做木匠活,乾隆的老祖宗努尔哈赤还没走到沈阳城。

都说华人嗜赌。宋朝人称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大抵到了近世,凡有华人处,皆能支赌桌。至于赌的奥妙,鲁迅曾说过,「但听得些爱赌的人说,它妙在一张一张的摸起来,永远变化无穷」。

在1792年跟随马戛尔尼访华的制图员留下的中国风土人情画中,聚赌是常见的场景。到了鸦片战争前后,有在香港、澳门长期生活的英国画家,大量创作以赌为题的画作。画中的赌徒,有官商士绅,也有贩夫走卒。老人、孩子无不嗜赌,妇女们赌得兴起,也能通宵达旦。

马嘎尔尼使团随员笔下的几个中国赌徒

1844年,港英政府颁布《禁止赌博条例》。同一年,葡萄牙政府把澳门提升为省级的独立管理,澳门总督批准跑马合法化。3 年后又颁布法令,正式把赌博当做一种商业活动收税,赌饷成为葡澳政府的财政收入。于是,澳门赌馆林立,光怪陆离。诗人丘逢甲在描述当时澳门的诗中写到:银牌高悬门市东,百万居然一掷中,谁向风尘劳斗色,赌徒自古有英雄。

与葡澳政府将赌税作为主要财政收入来源不同,香港禁赌,内地也禁赌。按照大清律例,赌博者当被流放千里,去支援海南,或者建设乌鲁木齐。粤、港的赌客们便蜂拥至澳门。当时的广东巡抚吴大澄说,「澳门官无善政、商无善卖,工无善艺,唯借赌馆娼寮,收受陋规,为自然利」。

1896年,葡萄牙政府也宣布禁赌,法令在葡萄牙及其大多数殖民地得到执行,却在澳门变成一纸空文。葡澳政府甚至趁机立法管制,发出赌牌让民间竞投,出价最高者获得赌博经营权。最早愿出高价的,是香港商人卢九。

世间本没有「赌王」,但赌的人多了,大规模经营赌场生意的,就成了「王」。于是卢九成为澳门第一代「赌王」。成为巨富的卢氏不仅热心公益,也支持革命。1912、1913年孙中山两次到访澳门,都由卢九长子卢廉若接待,下榻卢园春草堂。

澳门卢廉若公园

一旦尝了甜头,葡澳政府就在批发赌牌的路上狂奔,很快就到了赌牌滥发、赌规多变、赌档林立、弱肉强食的地步,混乱不堪,难以收拾。

1930年,葡澳政府决定批出赌场专营权,扭转杂乱无章和分散经营的局面。广东商人霍芝庭等人支持下的豪兴公司竞得赌牌,开始独揽澳门赌场。7年后,葡澳政府再次将澳门所有博彩业经营权集中,进行统一承投,傅老榕及高可宁的泰兴公司以年饷180两白银的高价竞得。泰兴公司不仅配套设施完善,还引入欧美盛行的赛狗、赌马。在泰兴公司经营下,澳门博彩业逐渐向欧美看齐。甚至在二战的硝烟中,澳门作为中立区反而进入战时的特别繁荣期。在此过程中,独揽澳门赌权20余年的傅老榕成为又一代「赌王」。

1960年,傅老榕去世。次年10月,傅老榕早年的得力干将叶汉拉上叶得利、何鸿燊、霍英东,组成财团,以年饷316.7万澳元的高价击败傅氏后人,竞得赌权。这个价格,仅比对手多出了1.7万澳元。1962年农历正月初一,他们的娱乐公司正式成立,霍英东任董事长、何鸿燊任总经理。一代新人换旧人。

几乎与此次竞标同时,经澳督马济时建议,葡萄牙政府在 1961年批准开辟澳门为「恒久性的博彩区」,并决定将澳门打造成以博彩及旅游为主要经济发展项目的低税制地区。财团「四大天王」的个人奋斗,赶上了滚滚向前的历史进程,他们的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从此一发冲天,旗舰业务「葡京酒店」及「新花园娱乐场」涌入大批港台、东南亚、日本、欧美澳洲的赌客,成为澳门的标志性建筑。

到1984年,澳门政府的收入中,30.9%来自于博彩税,到了1998年,博彩税占了澳门政府收入的57%。在约瑟离开200多年后,他笔下「充满赌博等罪恶的城市」,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世界赌城。赌城最重要的经营者何鸿燊,成为新的主角。

2003及2007年,何鸿燊曾两度出手,将流失海外的圆明园大水法猪首及马首铜像买下,并送回北京。

何鸿燊1921年出生于香港。和白手起家的李嘉诚等富豪不同,何鸿燊含着金钥匙出生,祖父是大买办何福,当时的香港华商五巨头之一。何鸿燊13岁时,父亲何世光和几个兄弟投资股票破产,负债累累。父亲为了躲债离开香港、流亡南洋。何鸿燊则寄人篱下,尝尽世态炎凉,而后发奋读书,考入香港大学。

抗战期间,香港被日军占领后,何鸿燊于1941年离港,进入澳门联昌贸易公司工作,很快成为这家公司的得力干将,1943年从公司分到了100万澳元红利。几年后他用这100万红利创办了一家煤油公司,之后又从事纺织品生意;1953年回到香港,开始地产和建筑生意;1959年财产达到1000万港元,成为香港的超级富豪。2年后,竞得赌权,开启他传奇的「赌王」生涯。

某种程度上,澳门特殊的政治、地理环境,周边地区在战后的经济腾飞与厉行禁赌,给「以赌立城」的澳门带来了滚滚客源。游客们的贪欲和赌性,又将亿万财富留在了澳门的赌桌前。谁能垄断澳门的赌桌,谁就是天然的「赌王」。与历史机缘相比,个人奋斗、商业逻辑、经营技巧,都成了细枝末节。一如200多年前无论瑞典东印度公司的船员们如何聪敏、勤奋,北美殖民地的开拓者们拥有多么先进的制度与精神,世界财富的中心,都依旧是在东方「沉睡」着的「天朝上国」。

开赌场,历来被视为黑心生意,因为它败坏社会风气,更制造了无数的人间悲剧。有人问他,别人因为输钱给你的赌场而自杀,你的良心是否感到不安?信佛的何鸿燊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从来没有。我计算过,我做了那么多的善事,我给了政府那么多的钱,直接、间接养活那么多的人,什么都可以补过来。

所以,当30%的澳门人都直接或者间接受雇、受益于他的公司,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无冕澳督」时,怎么可能不独霸经营权四十多年?他甚至振振有词地反击别人的指责:我从来不认为开赌场是一种罪恶,我不认为自己应该负上黑手党之类的污名,这污名将随着道德观念和新法律的出现而消失。

《赌王之王》| 「赌王」之后,再无「赌王」

1999年,澳门回归。香港回归前得到允诺,马照跑,股照炒,舞照跳。澳门也如是。只不过3年后,为避免长期垄断经营,特区政府决定引入竞争机制,不再发出博彩专营权,改向3家公司发出经营权牌照,何氏独揽赌权四十余年的历史宣告终结。

虽然不管是1改为3,还是之后的3份牌照分而为6,何氏始终位列其中,但竞争经营的格局,很可能意味着,「赌王之后,再无赌王」。未来只会是一家又一家拿牌的企业,规矩经营、按章纳税。

过去的十多年间,因为四房妻子争夺他的遗产所爆发的豪门争斗,让年迈的「赌王」频频登上娱乐版。10天前,96岁的何鸿燊终于宣布,6月12日举行2018年周年成员大会结束后将正式退休,二房次女何超凤接班。

在跌宕起伏的大时代里,不管有过怎样的财富传奇,「赌王」的辉煌都将成为历史。夕阳渐晚。当年迈的「老国王」交出权杖,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同疾病与衰老抗争,让那一天来得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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